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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破冰之路(上)

作者:范佳玉 文雪婷 发布时间:2019-12-18
摘    要


自从决定起草破产法起,对于是否承认个人破产主体资格的讨论就从未停止。近日,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首次出台个人债务清理机制,并受理了个人破产第一案,可见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破冰之路已经开启。由于缺乏个人破产制度将导致对债权债务人的保护不周延,有关政府机构和最高人民法院制定了一系列的措施,期望能代替个人破产制度发挥效果,如汶川地震后为灾后重建发出处理银行贷款的通知以及司法解释中规定的终结执行、参与分配、限制高消费等制度。然而,它们均存在一定的弊端,无法彻底取代个人破产制度。目前我国超前消费观念普遍存在,银行和金融机构征信体系基本形成,其他国家和地区也能为我们提供丰富的立法和实践经验,可见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是可行的。


对于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首先要确立公平和效率两大原则,然后在此基础上完善各项具体制度。一是自由财产制度,能够保证破产考验期内自然人的基本生产生活需要;二是免责制度,给破产个人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最后是失权和复权制度,既能惩罚债务人满足债权人的心理需要,又能体现宽恕的法理念。将个人纳入破产主体的范围,有助于减少避债现象,完善个人信用体系,维护社会的稳定、和谐和健康发展。总之,个人破产制度势在必行,我国破产法的改革指日可待。


关键词个人破产制度;征信系统建设;个人信用



一、问题的提出:从台州中院个人债务清理第一案说起 


有关我国是否应建立个人破产制度的争议从20世纪90年代起就从未停止,一直以来我国《企业破产法》只是“半部破产法”,目前学术界的主流观点普遍认为建立我国个人破产制度乃势在必行。2018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周强院长指出,要通过建立个人破产制度解决“执行不能”的问题,完善我国现行破产法律相关规定。紧接着,最高人民法院在2019年2月发布了《关于深化人民法院司法体制综合配套改革的意见》,首次将“研究推动建立个人破产制度”直接表述在司法改革白皮书中。有了这些坚实可靠的依据,同年5月8日,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台全国首个有关个人破产制度的规定——《执行程序转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审理规程(暂行)》,一下引来社会各界的密切关注。


柯某出生在台州,今年54岁,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从事木制品加工行业几十年。2011年他不幸在一次木制品生意中被骗几十万元,无奈被迫向银行贷款48万余元。几年后钱一直无法还清,银行将其诉至法院。如今妻子已与他离婚,女儿也已出嫁,无固定收入的他所有存款加起来尚不足百元,属于典型的“执行不能”情形。今年初,根据柯某的申请,台州市黄岩区法院将该案移送至台州中院,审查启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在法院及管理人的审理调查期间,柯某十分配合,没有虚假申报、隐匿财产等失信行为。法院裁定终结该案的执行,并下达行为保全令,在一定的诚信考验期内对柯某的相关行为和身份资格进行限制,待期满他便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由此,被执行人柯某成为全国“个人债务清理”第一人。


其实,我国像柯某这样因为从商不幸最终资不抵债的“负翁”还有很多,但其他的负产者就没有柯某这么幸运了。他们有的躲在山洞里过着原始生活 1;有的故意犯罪以求被关入监狱;一些人因为受不了涉黑逼债、暴力讨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有很多人成天郁郁寡欢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面对结局的天壤之别,我们不禁深思,我国具备设立个人破产制度的条件了吗?如果是,我们又该如何构建这一制度?设立后会带来什么现实意义?


二、相关替代制度的弊端及个人破产制度可行性分析


(一)我国个人破产替代制度的现状和弊端


经过了激烈的争议,最终我国《企业破产法》第2条和该法司法解释第4条 2 规定破产主体只限于法人企业,其他民事主体被排除在破产范围之外。因为缺少个人破产制度,使得法律对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的合法权益保护不够周延,立法者只得借助一系列有关的替代制度来弥补这一缺陷,但在根本上均无法取代个人破产制度。3



1.终结执行制度


我国《民事诉讼法》第 257 条规定了终结执行的情形,其中第 5 项种与破产的条件相同。这一条虽看似与个人破产当中的免责制度类似,实则具有较大差别。4 裁定终结执行并不意味着债务将被彻底免除,若之后被执行人获得新的财产,债权人仍然可以请求返还,这也是为什么法院的陈案会越积越多,大量司法资源被浪费的原因。与此相比,在个人破产制度中,执行案件具有有效的退出机制,即使欠下再多钱也无需偿还,破产人甚至可以像香港影星钟镇涛那样买六合彩冲喜,因为破产期满后所中奖金全部属于自己。除此之外,终结执行规则只适用于公民个人,仍然无法解决破产制度不周延的问题。


2.参与分配制度


最高人民法院在强制执行中设立了参与分配制度,规定分割被执行人财产时参照企业破产法分配措施的情形。根据文义解释和体系解释,这里的被执行人包括所有民事主体,是当法院采用了各种执行手段和方法,债务人仍无财产可供执行时,相对公平合理的分配措施。有学者认为,既然该种替代措施未区分自然人和法人,表明个人执行不能时财产分配与企业破产财产分配制度如出一辙,何不统一实体法与程序法,将自然人囊括在破产主体之内。5 也有学者表示,参与分配制度存在如前提条件严苛、分配主体狭窄、申请期限不固定、缺乏财产维护与保障措施等弊端,在效力和效果上都不能完全取代个人破产制度。6


3.限制高消费令


为了进一步解决执行过程中带来的问题,2010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对限制高消费行为作出明确规定,并指出对违反该规定的被执行人可依据《民事诉讼法》和甚至是《刑法》的相关规追究其刑事责任。在2015年该《规定》被修改后,明确将生活或者经营必需的有关消费排除在外,可见对逾期履行中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令与在法人企业破产中管理人决定债务人的日常开支和其他必要开支并无本质差别,是个人破产制度的预演。7 但《规定》的内容过于简单,缺乏对被执行人现金消费的有效监督,无法代替个人破产制度那些不可避免、客观存在的问题。8 为防止债务人滥用私权,不如重新评估现行破产法,建立个人破产制度。


4.其他规则


除上述替代制度外,我国政府为应对突发性群体灾害,也曾颁布紧急措施以解灾区民众的燃眉之急,最高人民法院在2009年的工作报告中还对失信被执行人规定了其他如限制出境、强制财产申报、曝光失信信息等更详尽的手段。9 近年来,法院为了更大程度上加强对“老赖”的曝光力度,形成更为强大的舆论攻势,在浙江、四川、陕西、福建、江苏等地与电影院联合,在电影放映之前先播放一段带有失信被执行人照片和个人信息的片段。这样做确实有一定的威慑效果,但一昧的插播公益广告,不仅引人反感,有侵犯顾客权利之嫌,还可能侵害到失信者的人格权利。


相关制度还有很多,在此不做一一列举,但从整体上看个人破产制度在我国已初见端倪,一直用替代性措施也不是长久之计,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指日可待。


(二)我国个人破产制度可行性分析


1.信贷比重提高:传统消费观念发生转变


在2004年新破产法起草过程中,尽管一些小组成员提议要设立个人破产制度,但立法机构最终将其排除在外,首要理由便是认为中国人的消费观念不够超前,个人破产的适用情形很少。但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主要消费人群已经不再是传统的60、70后了,中国个人消费信贷情况发生了明显的改变。传统的现金消费已经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新兴信贷种类的出现使得消费观念更加超前,诸如蚂蚁花呗、京东白条还有信用卡等服务已是家喻户晓。除了商业银行外,那些无需抵押、审核迅速、授信方便的消费金融公司呈井喷式增长。很多人年纪轻轻就背上了房贷、车贷或助学贷款,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收入,将来无法还债的风险不可忽视。在此种背景之下,继续坚持只承认法人企业的破产主体资格实无必要,为了应对个人信贷风险凸现等问题,尽快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是切实可行的。


2.征信体系优化:失信者的财产无处隐藏



2006年中国人民银行推出了一代个人征信系统,通过采集居民个人基本信息、信贷交易信息和非银行信用信息等,为各类经济活动特别是借贷市场活动提供完整、准确的信息服务。在运行的13年中,虽社会公众的信用意识显著提升,但仍难以避免系统漏洞的存在,暴露出诸多问题。近期,央行相关负责人表示第二代个人征信报告已处于试运行阶段并即将正式上线。相比第一代征信系统而言,新版的内容更加丰富、更新速度提升,还将销户者还款记录延长至五年。近年来,全国也出现了各类对个人信用进行调查、评级、提供咨询管理等服务的征信业务的公司。可以看出,政府十分重视个人信用问题,公众也逐渐意识到信用问题的重要性。虽说仍有投机者逃债现象的存在,但不能因个别违法犯罪行为就否定整个信用机制。况且在大数据时代,手机定位十分发达,各种APP都能轻易追踪使用者的一举一动,隐藏财产的行为将无处遁行,这些都能为实施个人破产制度提供便利。


3.国际立法潮流:丰富的经验可资借鉴


从时间上看,自罗马的财产执行制度来看,最早的破产制度是适用于个人的;从使用范围而言,个人破产案件占法院受理案件中的绝大多数。从2001年加入WTO到主动提出共建“一带一路”以来,参与跨国活动的主体所受限制减少,不仅是跨国企业,连非法人组织和普通游客都包含在内。有学者指出,在这种大环境下,若我国再不扩大破产主体的范围,将带来无法衡量的经济损失。10 目前,我国香港、澳门地区以及美国、英国、日本、新加坡等国都建立了完善的个人破产制度,可见一般破产主义已是国际主流,存在大量立法与实践的经验值得我国借鉴。11 有了这些成功经验,建构个人破产制度时便能少走弯路,能够快速有效的解决跨国交易中的不公平问题,使我国对外开放的通道更加畅通。


                                                未完待续 




 脚 注 




1、 参见廖玉琛:《个人破产制的价值衡平》,载《现代企业》2019年第4期,81-82页。

2、《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申请(被申请)破产的债务人应当具备法人资格,不具备法人资格的企业、个体工商户、合伙组织、农村承包经营户不具备破产主体资格。”

 3、参见赵万一,高达:《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载《法商研究》2014年第3期,第81-89页。

 4、参见杨显滨,陈风润:《个人破产制度的中国式建构》,载《南京社会科学》2017年第4期,第98-104页。

5、参见蒋国艳:《论我国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载《广西社会科学》2010年第8期。

 同前注③。

 6、参见种林:《破产管理人选任制度: 中欧比较研究》,载《政法论丛》2015年第4期。

7、参见王晓锋:《个人破产法律制度建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载《齐齐哈尔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

8、参见张素君:《地震灾难后面临的相关法律问题及对策》,载《人民论坛》2013年第23期,148-149页。

 9、参见孙颖:《论我国个人破产法律制度的构建》,载《现代法学》2006年第3期,91-97页。

 10、参见孙颖:《论我国个人破产法律制度的构建》,载《现代法学》2006年第3期,91-97页。

 11、同前注③。